今年夏天，心情特別複雜，一方面於較早前看到一些罕有沒有進軍內地的大片，另一方面又聽到多年堅持搖滾的夏韶聲的新碟《力量》。上周本欄引述狠批港產片的內地觀眾，文末引用的正是崔健的〈寬容〉，可見搖滾的批判力量：「我想唱一首歌寬容這兒的一切，可是我的嗓子卻發出了奇怪的聲音。我不再愛你，我也沒有恨你，我沒有力氣，我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反對你，我去你媽的，我就去你媽的，我們看誰能夠一直堅持到底！」夏韶聲繼續搖滾，詞人依舊是劉卓輝，力量仍在，精神已改。令人意外的是當年嘆息〈媽媽我沒有做錯〉，如今卻讚美〈大國崛起〉。容祖兒唱〈祖國兒女〉我可以理解，夏韶聲說「希望大家都來舉起你的雙手，為我們祖國喝采」我卻無法認同。無疑這是偏見，但如錢鍾書所說，偏見是思想的放假，面對現實時總也要放放假。

《力量》有此說法：「今天中國人在世界舞台上被另眼相看，這些都是我們自己爭氣得回來的。」有網民說出我的心聲：「我很想說他只是單純的愛國吧，但這話說出來我都覺得心虛。」我絕不懷疑內地搖滾潛力驚人，但若要發展總不能只唱〈大國崛起〉。內地現在還有人愛唱粵語搖滾，但恐怕他們不會因〈大國崛起〉而學廣東話吧？網上有以「風千樹」為筆名者填上〈大國無聲崛起〉的新詞，若兩個版本一起唱會更有力量：「歷劫風霜，沒了聲，怎麼可諧和？誰在暗地囚我，封鎖我什麼？……高聲唱自由任我飛，高聲笑自己受得起。千億個夢境如沒你，縱財富滿地，誰會驚喜，難道下跪獻技？」無論如何，〈說不出的未來〉始終是我心目中的經典，不會變。

更令人唏噓的是〈媽媽我沒有做錯〉被收進差不多同期推出的另一張精選大碟—環球唱片出版的神秘大碟《田》。《田》所收作品看來都與六四有關，但監製表示只是收錄一些「慘情歌」。大碟設計精妙，隨碟附送的貼紙印有不同文字，聽眾可按喜好貼在「田」字上，自己為大碟命名。歌詞顏色設計也有深意，如〈未平復的心〉便用紅色標出「我理想不破碎，理智絕未沉睡」。有網民說：有勇氣出版隱性六四唱片，雖然保守怕事，但也值得支持。

我也覺得值得支持，但心想：何時我們對流行音樂的要求降得這樣低？我們是否應因近年再沒此類歌曲而憤怒，而不是為並不名正言順的舊歌結集而慶幸？現在有一兩首歌關心社會我們便大聲喝采，但流行音樂不是本應該有社會使命嗎？二十年後的夏天，香港不再一樣，我真的說不出對未來的感覺，唯有哼多兩次〈寬容〉……。

(原文刊於2009年8月27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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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耀記 最新著作《愛恨地球村》，學術行政生產包裝推銷一腳踢，自小耽於逸樂，明愛文化研究暗戀一切難登大雅之草根文化，足球、賽馬、打機、漫畫、影視、流行曲樣樣皆好而不精。曾經希望振興中國文化，但在據說「一個姚明，一個章子怡，比一萬本孔子都有效果」的時代，唯有將願望改為進軍荷里活。